世界：导论
作者：Rob Bens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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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随笔已经讨论过人类推理、语言、目标和社会动力学。文中曾援引数学、物理学和生物学来解释人类行为中的模式，但对于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以及自然世界本身，却谈得不多。
正如把人类视为目标导向系统、并将其与进化生物学和人工智能中的非人类过程相对照是有益的一样，在接下来这一组随笔中，把人类视为物理系统、并将其与并不具备心智样态的非人类过程相对照，也会是有益的。
毕竟，我们人类是由非人类的部件构成的。原子的世界与我们平常所理解的世界毫无相似之处，当然也与我们平常所理解的这个世界中的有意识居民毫不相像。正如 Giulio Giorello 在接受 Daniel Dennett 采访时所说：“是的，我们有灵魂。但它是由大量微小机器人构成的。”1
《纯粹现实》收录了围绕这一主题展开的七组随笔。前三组引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人类世界如何与物理学揭示的世界相联系，即「法则真理」（关于物理学与人类认知之间的基本联系）、「还原论 101」（关于以科学方式解释现象这一事业）以及「为纯粹现实而喜悦」（关于科学世界观在情感和个人层面上的意义）。其后是两组更深入探讨特定学术争论的随笔：「物理主义 201」（关于意识的难题）和「量子物理与多世界」（关于物理学中的测量问题）。最后，序列「科学与理性」以及随笔技术解释的技术解释把这些想法串联起来，并将它们与科学实践联系在一起。
有关意识与量子物理的讨论，说明了还原论与当代科学和哲学争议之间的关联。对于希望多了解一点背景的人，我会在这里再多说几句这两个主题。至于急着跳到后面的读者：那就直接跳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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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中的心智
我们究竟能否知道，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
我们当然可以建立更好的认知模型来预测蝙蝠的行为，或建立更细致的蝙蝠神经学模型——但这是否能告诉我们，回声定位在主观上是什么感觉，或者飞行是什么感觉，从蝙蝠自己的视角来看，却并不显然。
事实上，似乎我们甚至永远无法确定，做一只蝙蝠是否有任何“那是什么感觉”可言。为什么一个没有意识的自动机，不能以任意精度复现一个有意识主体的一切外显行为呢？（哲学家把这样的自动机称为“僵尸”，不过它们与民间传说中的僵尸几乎毫无共同之处——后者与有意识主体之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
一支外星心理学家种族在尝试建模人类意识时，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他们也许能够建立一个完美的预测模型，来说明当我们看见一朵红玫瑰时会说什么、做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外星人就真正理解了“红色”从“内部”感受起来是什么样子。
顺着这样的例子继续推演，Thomas Nagel 和 David Chalmers 等哲学家主张，第三人称的认知模型和神经模型永远无法完整捕捉第一人称的意识。2,3 按照这种观点，不论我们对一个物理系统了解多少，在逻辑上都始终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这个系统没有任何第一人称体验。传统二元论——也就是那些漂浮不定、任意违反物理规律的非物质灵魂——也许是错误的；但 Chalmers 坚持一种较弱的论题，即意识是一种无法仅凭物理事实得到充分解释的“额外事实”。
不少哲学家和科学家都觉得这一路论证颇有说服力。4 如果我们也感受到了这一论证的直觉力量，那么我们是否就该接受它的结论，放弃物理主义呢？
我们当然不该仅仅因为它听起来很奇怪，或者让人隐约觉得不够科学，就把它否定掉。但如果从关于解释与信念如何运作的技术性理解来看，这一论证究竟站不站得住？我们能否从科学史，或者从我们对证据背后物理机制的理解中，得到一些提示？「物理主义 201」会回到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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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中的多个世界
量子力学是迄今为止我们关于宇宙最好的数学模型，并已被一个世纪的实验强有力地证实。该理论提出了一种复数形式的“概率振幅（probability amplitude）”，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通过某个特定操作（把这个数的绝对值平方——即玻恩规则），我们就可以用概率方式预测小尺度和极端能量水平下的现象。这种振幅会按照薛定谔方程以确定性的方式变化。在这一过程中，它往往会进入一些奇特的状态，称为“叠加态（superpositions）”。
然而，当我们做实验时，这些叠加态似乎会无影无踪地消失。当我们不去看时，薛定谔方程似乎囊括了关于物理系统动力学的一切知识。可当我们确实在观察时，这种干净利落的决定论就会被玻恩的概率规则取代。这仿佛意味着，只要我们一进行“观察”，通常的物理定律就会突然暂停。正如 John Stewart Bell 所说：
看起来，这个理论只关心“测量结果”，而对其他一切都无话可说。究竟是什么让某些物理系统有资格扮演“测量者”的角色？世界的波函数是否在几十亿年里一直等待着跃迁，直到某个单细胞生物出现？还是它还得再多等一会儿，直到某个资历更合格的系统……比如一个拿着 PhD 的系统？
所有人都承认，这种把薛定谔规则与玻恩规则混在一起的奇特做法，在经验上被证明是充分有效的。然而，玻恩规则究竟在何时进入这个混合体系，以及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却导致了关于量子力学本性的纷乱看法。
一开始，哥本哈根学派——Niels Bohr 和其他量子理论的奠基者——就分裂成了几种关于实验结果及其预测形式体系的标准说法。其中一些人非常字面地理解理论对“测量”和“观察”的关注，由此提出意识在物理定律中扮演根本角色，介入并使复杂振幅“坍缩”为可观测量。另一些人则以 Werner Heisenberg 为首，主张一种非实在论观点，认为物理学讨论的是我们的知识状态，而不是任何客观实在。还有一种哥本哈根传统，则以“闭嘴，去算”为口号，告诫人们不要进行任何形而上学猜测。
Yudkowsky 把这场科学争议当作一个试验场，用来检验前面若干序列中的一些核心观念：地图—疆域区分、神秘答案、贝叶斯主义，以及奥卡姆剃刀。由于他不是物理学家——我也不是——所以我会在这里提供一些外部资料，供那些想核查其论证或进一步了解其物理学案例的读者参考。
Tegmark 的 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 讨论了哲学与物理学中的许多相关观念。5 Tegmark 较为新颖的一个想法，是他主张所有自洽的数学结构都存在，其中包括那些拥有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物理定律和边界条件的世界。他将这些 Tegmark 世界，与更符合科学主流假说中的多元宇宙区分开来——例如大爆炸的随机永恒暴涨模型中的世界，以及 Hugh Everett 对量子物理的多世界诠释中的世界。
Yudkowsky 更详细地讨论了多世界诠释，并把它视为对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诠释的一种回应。近几十年来，多世界在物理学家中，尤其是在宇宙学家中，变得非常流行。然而，仍有不少物理学家拒绝接受它，或对此保持不可知态度。若想了解这场争论的一个（大体上）哲学主流式的导论，可参见 Albert 的 Quantum Mechanics and Experience。6 另可参见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中对 “Measurement in Quantum Theory”7 的导论，以及他们在 “Everett’s Relative-State Formulation”8 和 “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9 中对若干“多世界”相关观点的介绍。
在更偏非理论的一面，Epstein 的 Thinking Physics 是一本极好的物理直觉训练读物。10 值得记住的是，正如人们可以在不理解主观意识本性的情况下理解认知科学的大部分内容一样，人们也可以在尚未对物理世界的终极本性（以及其规模！）形成定见的情况下，理解物理学的大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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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C. Dennett, Freedom Evolves（Viking Books, 2003）。 ↩︎
David J. Chalmers, The Conscious Mind: In Search of a Fundamental Theory（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
Thomas Nagel, “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 Philosophical Review 83, no. 4（1974）：435–450，http://www.jstor.org/stable/2183914。 ↩︎
在一项针对英语世界职业哲学家的调查中，56.5% 支持物理主义（physicalism），27.1% 支持反物理主义（anti-physicalism），16.4% 支持其他观点（例如“我不知道”）。11 大多数哲学家都否认 Chalmers 所说“僵尸”在形而上学上的可能性，但对于 Chalmers 的僵尸论证究竟在哪里失败，却并无共识。Kirk 总结了当代关于现象意识的各种立场，并给出了若干论证；这些论证与 Yudkowsky 针对不可还原感质（qualia）的可知性或可指称性所提出的论点颇为相似。12 ↩︎
Max Tegmark, Our Mathematical Universe: My Quest for the Ultimate Nature of Reality（Random House LLC, 2014）。 ↩︎
David Z. Albert, Quantum Mechanics and Experienc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
Henry Krips, “Measurement in Quantum Theory,” 载于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13，ed. Edward N. Zalta。 ↩︎
Jeffrey Barrett, Everett’s Relative-State Formul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ed. Edward N. Zalta，http://plato.stanford.edu/archives/fall2008/entries/qm-everett/。 ↩︎
Lev Vaidman, “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 of Quantum Mechanics,” 载于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all 2008，ed. Edward N. Zalta。 ↩︎
Lewis Carroll Epstein, Thinking Physics: Understandable Practical Reality, 3rd Edition（Insight Press, 2009）。 ↩︎
David Bourget and David J. Chalmers, “What Do Philosophers Believe?,” Philosophical Studies（2013）：1–36。 ↩︎
Robert Kirk, Mind and Body（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2003）。 ↩︎
[《法则真理》
（序列）][9]